《鶴群向南飛》-麗莎·李登


《鶴群向南飛》的作者麗莎·李登透過一位 89 歲老人的敘述,以及照護筆記交織出整個故事,內容圍繞在親子關係、老年生活、失去與離別。老人對著不在身邊的失智妻子說話,過往回憶與當下情節彼此交錯。麗莎·李登運用日常生活中的真實細節,引發讀者深思與情感共鳴。閱讀後,會讓人重新思考該如何和父母相處,以及如何面對老化與死亡。


老波的身體已經逐漸衰弱,雖然仍獨居,但平時都由照護人員到家裡協助,包括洗澡和餵食。獵麋犬石騰和老友圖雷,是他那逐漸失去生命力的日子裡唯二的慰藉,但兒子漢斯卻決定把石騰送走。


儘管老波對兒子的決定非常生氣,他卻無力反抗,因為現在他生活中的一切,早已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而是由兒子主導。


父子之間的角色,在父親年老後徹底對調了。以前父親是照顧者,現在卻成了被照顧的人。父親和兒子之間的權力爭奪,也隨著一方的老化而勝負已定。


老波不喜歡漢斯把他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即使漢斯認為這一切都是為了父親好,但老波卻覺得:「如果這不是我想要的,怎麼會對我比較好?」


漢斯並不是不愛父親,相反地,他做的很多事確實是出於擔心。老波有一次帶石騰散步時跌倒,更加證明漢斯的決定是合理的。漢斯把沙發床換成照護床、強行把石騰帶走,也都是因為他認為父親已經沒有能力照顧自己。


但老波真正想要的,或許不是「被保護」,而是「被尊重」。


當一個人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時,也同時慢慢失去了決定自己生活的權力。每個人都可以對老波的生活發表意見,就只有老波不行。漢斯說:「不是你想不想要,而是你需要什麼。」但對老波來說,最痛苦的事情,也許正是沒有人再問他想要什麼。


老波和自己的父親關係其實更糟,他甚至不想在父親臨終時回去。老波不希望自己和漢斯之間,也留下這樣未解的心結。他雖然氣漢斯,但其實也羨慕漢斯那份敢和自己頂嘴的自信。漢斯覺得自己有權力反抗父親,但老波從來不敢這樣做。


上一代未解的衝突,老波終於在自己和兒子的關係中完成了。他最後對漢斯說,自己為他感到驕傲,而那其實也是老波這一生中,最想從自己父親口中聽到的一句話。


小說中的父子衝突,也延伸到了新舊世代的差異。


老一輩的人無法理解,為什麼現代人的壓力會這麼大。以前的人,是因為密集而強烈的勞動導致身體疲累;但現代人即使不做勞力工作,壓力卻依然能擊垮他們的心靈。像老波就無法理解,為什麼漢斯只是坐辦公室,也會因工作而生病。


而且現代人永遠都在忙、都在趕。老波早已跟不上漢斯的行動和思考速度,甚至連對話節奏都跟不上。更不用說現在的人沒有手機就完成不了許多事,這讓生活中大小事都習慣自己動手處理的老波,完全無法理解。


讀完這本小說後,我在想,當人老了,不能獨立自主,只能依靠他人時,是否就只能任憑他人擺布?


畢竟故事是從老波的視角寫成,讀者很容易同理他。但如果站在漢斯的角度來看,他所做的一切,也的確是希望父親過得更好。他擔心父親受傷,就像小時候父親也曾擔心他一樣。漢斯或許也會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做了那麼多,為什麼父親卻不懂感謝。


但或許親子關係最容易產生衝突的地方就在於:愛不一定等於理解。


小時候,我們討厭父母管太多;等父母年邁後,又換成他們嫌我們管太多。也許不管在人生中的哪個階段、扮演什麼角色,我們都該學會換位思考,並且擁有同理對方的能力。


老波的妻子曾對他說:「聽聽漢斯想說什麼。」

但其實現在的漢斯,似乎也沒有真正聽聽老波想說什麼、想要什麼。


當然,一部分原因是漢斯太忙,而老波也已經虛弱到無法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但其實他們父子從來就不知道該如何和彼此溝通。漢斯的母親,才一直是那個負責居中協調的人。當她失智之後,父子之間也失去了溝通的橋樑。


事實上,這整本小說,就是老波在對妻子說話。如果這些話能真正說給兒子聽,或許兒子也不會狠心把狗送走,又或者至少能更理解父親的孤獨。沒有溝通,心意便無法相通。


另外,我對於「身體老化衰落」這件事,也感到非常悲傷。

老波不只一次說:「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走到廁所的力氣都沒有。


或許真正傷自尊的,並不只是被兒子掌管生活,而是被老化掐住脖子、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滴喪失生命力,卻不能了結生命,只能被動等待死亡降臨,那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


最後,書名《鶴群向南飛》其實也有很深的象徵意義。鶴會成群往南遷移,代表時間與季節的流逝,也顯示出老波生命中的兩次離開。


第一次,是年輕時決定離家生活。他說,等鶴群向南飛時,他就要離開。如同鶴群遷徙一樣,那是為了尋找更好的生存環境而出走。


第二次,則是在他彌留之際。「我聽見窗戶打開。我聽見了鶴群向南,振翅而飛的聲音。」我想,這也象徵著老波終於能離開那具殘弱衰敗的身軀,去到一個更好、更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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