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双子榮獲國際布克獎的小說《臺灣漫遊錄》,描述日治時期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與她的本島通譯王千鶴之間的故事。小說以遊記的形式呈現,一方面記錄臺灣的在地美食與風土文化,一方面透過兩人的相處與互動,呈現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複雜而微妙的關係。
一、為什麼作者要以譯者的身分來呈現這本書?
一開始在閱讀《臺灣漫遊錄》的時候,我還真的以為楊双子只是譯者,而這本書真的是日治時期一位旅臺作家所留下來的作品。
我一開始其實不太明白這樣的設計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且因為以為它是一本翻譯作品,加上我自己對殖民時期臺灣的歷史與文化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所以一度放下閱讀它。
直到後來這本書獲得了布克獎,上網看了別人的討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楊双子就是作者本人,而不是譯者。也正因如此,這樣的設計反而引起了我的好奇,讓我開始思考,作者為什麼非得要用這種形式來呈現這本小說。
讀完之後,我慢慢覺得,這樣的設計是為了讓人物變得更加真實。我認為,作者刻意把它包裝成一本日治時期旅臺作家留下來、後來才被重新發現並翻譯出版的作品,並不是為了吸引人的行銷手法,而是因為這樣的形式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這本書必須要以作者假裝成譯者的方式出版,因為這本書本來就是一封道歉信,也是一封情書。而真正寫下這封道歉信、這封情書的人,不是楊双子,而是青山千鶴子。
這是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之間的故事,所以說話的人必須是青山千鶴子,而不是楊双子。這本書的形式本來就是青山千鶴子的日記、她的自述,因此理所當然應該由她親自來寫。也正因為如此,作者必須是青山千鶴子,而王千鶴則像當年一樣,再一次成為她的譯者,將她的想法和話語重新翻譯出來。
所以,這本小說才必須以這樣的形式出現。而楊双子並不是這段故事的參與者,她是在日治時期結束之後,於臺灣文學館將這段過去再次挖掘出來的人,並將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之間的故事重新帶到現代讀者面前。
也因為採用了這樣的後設形式,整本小說更像是一份被重新發現的史料,讓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之間的故事顯得更加真實,也更讓人相信,她們或許真的曾經存在過。
二、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真的存在平等的友誼嗎?
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我一直沒有辦法理解,王千鶴為什麼總是拒絕青山千鶴子的好意,也總是刻意和她保持距離。可是讀到後來,我慢慢開始明白,真正阻擋她們的,從來都不是心意,而是她們所處的時代,以及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無法跨越的身分。
如果接受了青山千鶴子的好意,某種程度上,甚至極端一點來說,就有點像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裡,被害者愛上了自己的加害者。即便青山千鶴子是真心抱著善意與溫柔來對待王千鶴,可是站在王千鶴的立場,她並不想接受這樣的保護。
王千鶴是青山小姐的通譯,她翻譯給青山小姐的日文,是經由她這個通譯者、這個被殖民者的身分與角度所轉譯出來的日文。她從小的生長環境,讓她練就一套應對技能,知道該怎麼跟別人打交道,也知道該如何討人歡心。
所以,她在青山小姐面前表現出來的形象,其實是故意迎合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想像,是細心編譯過的修飾。
而王千鶴其實是抗拒這樣的「表現」的,那是一種戴上面具後所呈現出來的表演。她認為青山喜歡的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她,但這樣的順從身分,是她不想接受、也想抵抗的一種身分。因為她說:「土人參也有它的尊嚴。」
從她不太願意穿上青山千鶴子送給她的和服,就可以看見,她並不想穿上殖民者的衣服,而是更寧願穿著代表自己文化認同的長衫。她更願意以臺灣人自居,所以也不願意跟著青山千鶴子回到日本去。然而,青山千鶴子卻一直認為,自己的保護是真正為了王千鶴好。
這樣的關係,也在小說裡透過另外兩組人物被映照出來。
第一組是在臺南第一高女校裡的大澤同學與陳同學。大澤同學是日本人,陳同學是本島人。大澤同學總是以保護者的身分自居來照顧陳同學,但陳同學卻以爭吵、甚至蔑稱來稱呼大澤,藉此反抗大澤同學的保護。
另一組則是一位本島少年與一位內地(日本)少年。內地少年一直想邀請本島少年到自己家裡玩,卻始終沒有看出對方內心真正的猶豫,只是不斷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在對方身上。然而,看在青山千鶴子的眼裡,他們的友誼卻是美好的。
就像她一直認為,自己和王千鶴之間的友誼也是美好的。可是她始終沒有真正理解王千鶴內心真正的想法。
我想,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本來就是永遠沒有辦法真正平等的。因為從一開始,兩個人的位置就已經不平等了。
青山千鶴子曾說,帝國在這塊南方島嶼催生了許多美好的事物,就像打磨原石一般,使寶玉發出了光輝。但正如美島所說的,那其實只是一種知識階層的傲慢。青山千鶴子口中那些「美好的事物」,終究只是站在殖民者角度所看見的美好。
殖民者所做出的改變,從來沒有真正問過被殖民者願不願意接受。對殖民者而言,那或許是一種善意的援助;可是對本島人而言,卻可能是一種侵略,也是一種被迫改變。
美島說:「這個世間,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
即便青山千鶴子真的有她善良的一面,但身為權力者,就算以善意與友好的態度對待被殖民者,那依然是一種位居上位者的姿態,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階級關係。就像王千鶴所說的,平等根本不存在,而被殖民的人所能做的,也只是一些小小的反抗。
我覺得王千鶴其實是喜歡青山千鶴子的。否則,她不需要如此掙扎。她曾經一度忘了對青山千鶴子使用敬語,也願意為她做那麼多事情,甚至願意在她的住處留宿一晚。
如果青山千鶴子對她而言只是工作上的對象,她沒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可是,也正因為青山千鶴子是特別的人,她反而更加沒有辦法接受這份感情。我想那是因為她不想以低人一等的身分,和自己喜歡的人相處。她寧願嫁給沒有感情的內地人,因為那是一種雙方都能互利的交易關係,而非像她和青山之間,只是接受贈予和保護的「弱者」。
原本王千鶴只是想維持工作上的關係,可是青山千鶴子一次又一次地越過了那條界線,到最後,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能選擇辭去通譯的工作。
王千鶴在譯者代跋中寫下:「我感覺,要是願意盲目地跟這個人結婚,或許會得到幸福吧。」這句話透露出感情,正是因為有感情,所以才更加悲傷。
身為被殖民者,王千鶴一直必須保持警醒,也一直必須保護自己。因為這就是她從小受到的教養,她的教養告訴她,只有這樣,才不會受傷。或許,選擇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反而才能平靜地活著;不輕易交付真心,反而才不會受到傷害。
我想,做出這個選擇的王千鶴,或許內心也懷著一份悲傷。
三、為什麼一定要是小說,而不是遊記?
最後,我想談談,為什麼這本書最後不是一本遊記,而是一部小說。
在小說最後,楊雙子以譯者的身分寫下了這句話:
「小說是一塊琥珀,凝結真實的往事與虛構的理想。它耐人尋味,美麗無匹。」
青山千鶴子沒有回答養女,為什麼要把遊記寫成小說,而是續寫了小說的第十二章〈蜜豆冰〉。楊双子也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透過這句話,把答案留給了讀者。
第十二章〈蜜豆冰〉所描寫的,其實不是現實,而是一種想望。而這樣的理想,必須以小說的方式呈現。
現實裡,王千鶴終究沒有辦法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的心門。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也無法真正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互相理解。現實裡,她們並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完整地說出口。
〈蜜豆冰〉裡,青山千鶴子所說的那句話:「我足夠強壯,請交付我相應的信任。」令人難過的地方就在於,它終究只存在於小說裡,並沒有在當時真正地傳達出去,而要到青山過世之後才被小千讀到。
青山千鶴子真正想寫的,不是一本遊記。她想寫的,是一個現實裡永遠沒有辦法完成的故事。小說補足了現實裡沒有辦法完成的遺憾,也補足了現實裡沒有辦法完成的重逢。
最後由養女把小說交到王千鶴手上,再由王千鶴重新翻譯出版。她們兩個人的心意,必須經過漫長的時間、經過翻譯、經過印本的流失、經過世代的流轉,最後才能重新抵達彼此。而直到殖民結束之後,王千鶴或許才終於能夠真正接受青山千鶴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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