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這個資本主義社會裡,我發覺自己被灌輸了很多概念和價值觀,而它們的本質是用來服務社會和市場,為了能讓既有的系統繼續順利運作。要讓再生產的機制運行,我必須忠實扮演生產線的一環,並且不帶懷疑和思考地日復一日複製自己的角色。
我一直相信發揮潛能,持續成長是很重要的事,如果沒有把握生命,活得淋漓盡致,沒有獲得足於貢獻社會的成就,就是在浪費人生,人生就失去了意義。所以不斷地努力是必須的,如果達不到社會的期待及符合成功的標準,那就是不夠努力或是努力錯方向,總之就是個人問題。
我小心翼翼地不陷入消費主義的陷阱中,不被外在物質束縛,把時間和心力投入在學習和進步上,為了活出最好版本的自己,然而有一天我卻驚覺自己落入另一個陷阱。不停追求成長和發展,往更好的版本前進,沒錯,我告訴自己不是要賺更多錢或獲得更多權勢,而是要「發揮才能,貢獻他人」,可是這樣的想法不也是這個資本社會賦予我的?這樣的社會敘事使我認為不這麼做就是浪費生命,因為它需要我能做出行動和有所作為,努力實現目標和夢想。它絕不鼓勵無所事事,在資本主義社會裡,只被允許做兩件事:生產和消費,你要不是在賺錢的路上,就得要在花錢的路上。
這就好像,資本主義社會設計了兩個再生產的機制,不管你在乎的是世俗成就或個人成長,到頭來,你還是在為它服務,繼續生產和消費。以為追求個人成長和生命意義就能跳脫資本主義的遊戲,可能過於天真了,因為這也是遊戲的機制。資本主義就像個無所不在的獨裁者,正當我以為逃過它的控制而慶幸時,其實我早就內化它的那套意識形態而加以自我囚禁。我以為我擁有自由,其實那是種市場允許的自由。
所以這套機制在我身上是怎麼運作的?首先,我「買了」許多自我成長方面的書籍,這個社會不斷提醒我「終生學習」的重要性,還有威脅我不強化自己的技能就會被市場和AI淘汰,所以我「花錢」在許多課程和訓練上,因為根據書上的說法這是「自我投資」,而非浪費金錢。有輸入就要有輸出,這也是書上說的,因為想當作家和擁有英語教學事業,(現在可以合理懷疑這些「夢想」,可能也是資本主義社會給我的),所以我把所學的知識和技能轉化成文章,為了能貢獻我的才能。然後希望有一天我能出書和開英文教室,這就是投入生產,以期能賺到錢養活自己和家人。
然而每個人都在「生產」,為了要讓自己被市場看見,必須要努力地「行銷」自己,否則沒有人讀我的文章或我招收不到學生,我的潛能就沒有可以發揮的地方。我內化了資本主義的價值觀,認為市場價格決定了自我價值,因為不被市場需要,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為了被看見,我可以「花錢」在各媒體和社群平台登廣告,讓那些資本市場有收益,然後就繼續回過頭來壓榨身為生產者的勞工。
我突然覺得無力,為了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養活自己怎麼會是如此不容易的事,為了不被資本市主義市場控制,而成為生產和消費市場裡一個不帶人性的「數字」怎麼會是如此不可能的事。就像是電影「駭客任務」,當我們知道自己活在母體裡,若是不想做一個反抗母體,從事革命的英雄,我們還能做什麼事?該如何不被資本主義社會利用,而活出自我(這會不會也是社會敘事的一部分?)
現在唯一想到的是,其碼,我在所做的事情裡得到了樂趣和滿足感,不管是寫文章、教學或是學習,這些活動的過程本身就是種回饋,我很享受投入在這其中。不過我想更加「努力」(現在這個字感覺有點負面),無所事事,而不再認為沒有發揮潛能或完成目標的自己是在浪費生命,但我知道要做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