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於2023年獲國際布克獎的小說《時光庇護所》,描述世界自願回到「往日」,因為比起未來,已知的往日是理想的烏托邦。一開始是為了失智病人而發展出的往日療法,後來連一般人也受到了「往日」的吸引,而決定回到過去⋯⋯
真實與虛構
作品一開始寫著「這部小說所有的真實人物都是虛構的,只有虛構是真的。」,可以從這看出,《時光庇護所》故事的虛實交雜難辨。書中的兩個主要角色,「我」是敘述者,一個寫小說的人,另一個角色「高斯汀」開設了往日診所,專門收留失智者。
首先,可以推測「高斯汀」是被「我」創造出來的角色,書裡提到「我(高斯汀)是你構思出來的」,甚至可以認為《時光庇護所》前四部:<往日診所>、<決定>、<以一個國家為例>和<往日公投>都是「我」這個敘述者所創造的一部小說,只有第五部<低調的怪物>,「我」記錄自己失智的過程,這部份是真實的。因為「我」提到:「往日不只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有時候,那還是你想像出來的東西」。
「我」的父親也有失智的問題,所以當「我」發現自己逐漸遺忘事情時,他就開始記錄下一切,包括他寫下的最後一本小說。小說講到高斯汀為了那些只記得往日時光的人們,開設了一家又一家的診所,在裡面,不同的房間代表了不同的年代,1960、70、80、90年代⋯⋯。住進診所後,病人會因熟悉的環境,而觸發一些記憶,而「我」是助手,他必須去採集特定年代的懷舊碎片,包括氣味、光線和聲音,可以從這看出,這就是在寫小說,因為創作小說,很大的一部分就是重現/刻劃場景。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時光庇護所》是本後設小說,「我」和「高斯汀」都是作者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創作出的人物,而「我」也清楚這點,「我」寫道:「經過這些年,越來越難判別,究竟是誰在寫誰。也許是某個第三者在寫我們兩個,沒特別花功夫,也不太在乎連貫性。」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我」失智,再也分不清楚真實和虛幻,他在筆記裡不斷提醒自己「別忘了你是從故事的另一面來的⋯⋯是你在寫這個故事,不是故事在寫你。」
往日迷戀
診所後來擴大成社區,本來只有病人入住,後來連一般人也想重回往日的熟悉,一種因確定性而帶來的安全感,他們覺得「現在」使人不自在,而「未來」只是不斷地在走下坡,只有「往日」才是真實可靠的。整個歐洲都想回到自己往日的榮光,歷史中那較「偉大、快樂、充滿可能性」的某個年代,於是各國發起了公投,決定要回到哪段往日,他們使指針往回走。
這部分的內容也可以認為是虛構的,因為「我」說,可以拿這些素材寫成一篇小說。歐洲各國回到了「二手」的未來,那些確定無疑的「已發生過的」未來,這些未來勝過渴望那些一無所知前方的一切。然而回頭看,是不被允許的,小説引用了聖經中羅得之妻的故事,她因轉頭回望被大火焚燒的所多瑪,而變成了一根鹽柱,她被懲罰是因為無法遺忘過去。
小說提到,對往日的迷戀除了把人變成鹽柱,也把人變成了怪物。每個國家所設定的新時間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總是有人會對公投的結果不滿意,因為公投而喚醒的惡魔開始創造混亂。大家不願意一起活在共同的往日,沒有一個往日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所以世界又陷入渾沌和四分五裂,書裡引用奧登的詩句:「我們必須相愛,否則就死」,沒有人選擇相愛,於是時間又回到了人類時代終結的那一天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
沒有記憶,就沒有罪行
書中說患失智症的人數愈來愈多,因為世界變得越來越老,也許人類就是有失憶的時候,所以才會讓歷史中那些可怕的罪,好比大戰和屠殺不斷重來過,「沒人記得,那麼一切都是被允許的」。作者認為負責記憶罪孽的上帝也得了阿茲海默症,所以我們從義務中解放,沒有相愛的義務,沒有維持秩序及和平的義務,戰爭再次爆發,人類又步入一樣的軌跡,「上帝使已過的事重新再來」。
人類不斷犯下歷史的罪,歷史或許不在意,「因為年代成千上萬,對歷史來說,一個年代也不過就是一秒鐘」,不過人類卻如同蒼蠅一樣渺小,歷史的一秒是我們的一生,歷史或許可以重來,但人生卻不行。就如同書中感嘆的,我們每一次都該像僅此一次,別無機會那樣竭力奮鬥,但我們卻表現得像是還有一百次可能的機會,那樣隨意浪費。
無歸屬者症候群
「沒有時間屬於你,沒有你的地方是你自己的。你所尋找的,並沒在找你;你所夢想的,並不夢想你。你知道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有屬於你的東西,所以你才會縱橫交錯穿過不同的房間與日子。但如果你身在正確的地方,那麼時間卻不對。而你找到正確的時間,地方又不對了。
不治之症。」-高斯汀
Quotation
1.如果我們並不在其他人的記憶裡,那我們還算是存在嗎?p.63
2.有個怪物偷偷潛行於我們每個人之間。死亡,你可能會這麼說。沒錯,當然,死亡是他的兄弟,怪物其實是年老。這是真實(也是注定)的戰役,沒有亮光,沒有煙硝,沒有鑲聖徒彼得牙齒的劍,沒有神奇盔甲和出人意料的盟友,不能指望詩人以詩歌吟詠頌讚你,沒有儀典⋯⋯
一場沒有史詩的史詩級戰役。
漫長而孤獨的奮鬥,等待著,更像是壕溝戰,躺在那裡等,躲起來,迅速突襲,潛行在「時鐘與床第之間」的戰爭,就像孟克最後一幅自畫像的標題。有誰會讚頌這樣的死亡,這樣的老年?p69
3.布羅茨基:「我對這個體制的反對,基於美學更勝於政治。」p73
4.事實上,我們的身體天生就相當仁慈,到最後不是感覺麻木,而是失去記憶。我們的記憶離開我們,讓我們可以玩得更久一點,在童年的淨土樂園再玩最後一次。幾次苦苦哀求,再五分鐘就好,跟從前一樣,到街上玩。在我們被永遠叫回家之前。p82
5.時光尋求的是寧靜祥和的地方,而非不尋常之處。如果你發現另一個時代的蹤跡,那一定是在某個平凡無奇的午後。一個沒有任何特殊事情發生的午後,除了生活本身⋯⋯p103
6.人生不只是一場輸掉的比賽而已。p122
7.喏,這就是身體健康的徵兆——會覺得丟臉,會預見尚未發生的事,會想到未來,甚至想到自己死後,還會虛榮。真正渴望死亡的身體不再有這樣的虛榮心。
簡而言之,如果你想了結自己,有各式各樣免費的方法。但是當你不再有氣力動手呢?甚至不只沒氣力,連如何動手也不記得了,會怎麼樣呢?你要怎麼離開這個人生?p128
8.⋯⋯搶奪人生與時間的搶匪,他們是要搶走所有的東西——你的記憶、你的心、你的聽力、你的老二。甚至毫不選擇,能搶什麼就搶什麼。而且,彷彿這樣還不夠慘似的,他們不只搶,還要嘲弄你,讓你乳房下垂,屁股沒肉,背部彎曲,頭髮稀疏變灰,耳朵長毛,全身到處長痣,手上和臉上都有老人斑,不是滔滔不絕講廢話,就是沉默不語,心智衰弱,老態龍鐘,因為你所有的語言都被偷走了。那個渾蛋——要稱之為人生、時間,或年老,全都好,反正都是同樣的人渣,同樣的一幫人。剛開始至少還客氣一點,偷得很節制,像個有技巧的扒手。在你不注意的情況下,摸走一些小東西——一顆鈕扣,一只襪子,胸口左上側有點輕微刺痛,眼鏡加厚幾厘米,相簿裡怎麼也想不起的三張照片——這臉孔,又來了,她叫什麼名字⋯⋯p137
9.可是我每一次都像僅此一次,別無機會那樣竭力奮鬥。而你,明明只有一次機會,卻表現得像是你還有一百次可能的機會。p177
10.和你擁有共同往日的人離開時,也帶走了一半的往日。事實上,他們帶走一切,因為並沒有所謂的「一半往日」這樣的東西。那就像你把一頁紙撕下一半,上面的字句你只能讀到前半部,而另一個人讀後半部。但誰也無法讀得明白。一旦擁有另一半的那個人離開了,在那些個日子,那些個早晨、下午、傍晚和夜晚,在那些個月月年年如此親近的那個人⋯⋯就沒有人能來證實那些時光,沒有人能和你玩味那些時日。我妻子離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往日。事實上,我失去了一切。往日只能四手聯彈,至少要四隻手。p265
11.幸福無法進入歷史課本(課本裡只會有戰役、屠殺、背叛和某個大公遭到血腥謀殺之類的事),幸福也不會進入大事紀與史冊,頂多只能記載在初級讀本和外國語常用讀本,是給初學者看的。也許是因為這類文法最容易,全都是現在式。只有在這種文本裡每個人都幸福,太陽照耀,花朵芬芳,我們要去海邊,我們剛旅行回來,不好意思,這附近有好餐廳嗎⋯⋯
幸福鍛造不了劍,幸福的內容很脆弱,很易碎,無法成就偉大的小說、歌謠或史詩。沒有鎖在鍊條上的奴隸,沒有被圍城的特洛伊,沒有背叛,沒有在山上流血的R羅蘭,劍斷裂,號角碎,也沒有致命的傷亡,沒有年老的貝武夫⋯⋯
在幸福的旗幟下,你無法號召軍團⋯⋯
事實上,沒有任何國家願意捨棄他們的不幸,這桶葡萄酒一直在地窖裡好好陳化,只要需要,隨時派得上用場。不幸是國家的戰略儲備物質。p2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