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都聽過這個建議：講英文的時候不要想中文，也不要先在腦海裡把中文翻譯成英文，而是應該直接用英文思考、用英文表達。其實我也曾經這樣告訴過學生，可是教過許多年口說之後，我發現這件事情對初級學習者來說，幾乎很難做到。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他們的腦海裡還沒有建立足夠的英文語言資源，沒有那麼多熟悉的單字、語塊、搭配詞和句型，當然很難直接從大腦裡提取完整的英文來使用。偏偏他們又不斷被告知：「不要翻譯」、不要用中文腦。」結果有些學生反而變得更害怕開口——因為中文明明就會出現在腦海裡，他們卻覺得這代表自己「做錯了」。

以前的我，也認為講英文就是要直接想到英文怎麼說。可是我觀察自己很多次之後發現，即使英文已經講那麼多年，有時候我的腦海裡還是會先出現中文。我也不斷地在思考，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完全跳過「想到中文」這個步驟？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也許我從一開始就問錯問題了。

當中文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時，我不一定真的在進行「中文單字換成英文單字」的翻譯。我想到的其實是一個「意思」，接下來真正做的事情，是思考：這個意思，用英文會怎麼說才自然？

這一點在修改學生作文的時候尤其明顯。有時候我一看到學生寫的句子，就知道他是直接從中文翻譯過來的，因為英文根本不會這樣表達。這時候，我反而必須先弄清楚：「他原本到底想說什麼？」理解他的意思之後，我才能教他們如何重新用自然的英文表達。

這也讓我開始意識到，中文和英文之間的關係，也許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問題可能從來都不是「中文有沒有出現在腦海裡」，而是我們有沒有真正理解自己想表達的意思，以及能不能找到適合的英文來表達它。

翻譯真的會妨礙英文學習嗎？

多年來，我一直在探索，母語在學習英文的過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以前學英文的時候，我甚至會刻意避開中文。背單字時，我喜歡看英文定義、英文例句，用英文理解英文，而不是先找中文翻譯。這也是我們很常聽到的學習方法。

直到最近，我開始教高中英文學測，重新遇到了「中翻英」。學測英文的非選擇題要求學生把中文翻譯成英文。這反而讓我產生了一個很大的疑問：

如果我們一直鼓勵學生不要翻譯、不要用所謂的「中文腦」，為什麼考試又要考中翻英？翻譯這件事情，在英文學習裡到底有什麼意義？

於是，我自己也開始認真做中翻英的練習。沒想到做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翻譯不但沒有讓我的英文變差，反而讓我注意到更多自己原本不會主動使用的英文表達。

因為當一句中文放在眼前，我不能再只使用自己最熟悉、最安全的英文。我必須思考：這個意思，英文到底會怎麼說？

我開始注意更自然的語塊、搭配詞和句型，也開始發現原來同一個中文意思，換了不同的情境，英文的表達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直到這時候，我才終於理解多年來一直困擾我的矛盾：原來問題不是我們不能翻譯，也不是腦海裡不能出現中文。重點是翻譯的方式。

假設我想表達：「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我只是把中文逐字換成英文：

引起 → cause

我的 → my

注意 → attention

最後可能組成：This thing caused my attention.

然而，英文更自然的說法可能是：It caught my attention.

語言之間有時並不存在完全的一對一對應。例如中文的「造成」，在不同情境裡可能使用不同的英文表達：

cause damage

lead to problems

result in delays

bring about change

trigger a reaction

所以真正的翻譯，不能只問：「這個中文字的英文是什麼？」

而要進一步思考：這句話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這是在什麼情境下使用？英文通常使用什麼搭配詞和句型？不同字詞之間又有什麼細微的語意差異？

因此，我們真正應該避免的，可能不是翻譯本身，而是逐字翻譯。

中翻英，可以幫助我們發現自己不會什麼

我覺得中翻英在英文學習裡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功能：它可以暴露我們的語言缺口。自由說英文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待在自己的舒適圈。

如果我只會：People are worried about AI.那麼談到人工智慧時，我可能一直使用類似的英文。

但是如果有人要求我翻譯：「許多父母非常擔心孩子花太多時間上網。」

我就不能完全避開自己不熟悉的表達。我可能開始思考：「非常擔心」英文怎麼說比較自然？

然後接觸到：Parents ar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how much time their children spend online.這時候，我就多認識了一個可以使用的搭配：b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翻英可以幫助我們注意到那些「想表達，卻還不會表達」的內容。

它不一定直接讓我們變得更會說英文，但是它可以讓我們發現：我的英文資源還缺了什麼？

但翻譯完，不代表這些英文就變成你的了，這裡也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一步。

如果今天我透過翻譯學到了：b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我看得懂，也知道中文意思，並不代表下一次真正講英文時，我就能自然地把它說出來。「認得」一個表達和「能主動使用」一個表達，是不同的能力。

因此，翻譯比較像是幫助我們發現、理解和累積新的語言資源；要讓這些資源變成自己可以使用的英文，還需要後續的提取練習（retrieval practice）與實際使用。

例如，我們可以把剛學到的表達放進不同的情境：

Parents ar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their children’s screen time.

Consumers ar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rising prices.

Residents ar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air pollution.

透過反覆提取與變化使用，我們不再只是記住某一句翻譯答案，而是逐漸熟悉這個英文表達本身。

所以比較完整的學習過程可能是：

翻譯 → 發現語言缺口 → 學習自然的英文表達 → 反覆提取 → 變化使用 → 實際溝通

翻譯只是其中的一環，而不是全部。

那麼英翻中呢？

反過來，英文翻中文也有它的功能，只是它解決的是另一個問題。

中翻英比較像是在問：「我能不能用英文表達這個意思？」

英翻中則比較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理解這句英文？」

有時候我們閱讀英文時，每個單字好像都認識，因此產生「我應該看懂了」的感覺。

例如：The proposal was met with strong opposition from local residents.

proposal、strong、local、residents 可能全部都認識。可是如果真的要說出整句的意思，才發現自己不知道：be met with opposition，在這裡是「遭到／受到反對」。

這時候英翻中就可以成為一種理解檢查。它迫使我們確認自己理解的究竟只是幾個單字，還是整個句子的結構、搭配和意思。

因此，中翻英比較偏向檢查表達能力；英翻中則比較偏向檢查理解能力。兩者都可以成為學習工具，但都不需要成為英文學習的唯一方法。

從中文到英文，再逐漸縮短中間的距離

在學習初期，一個人的語言處理可能比較像：

中文的想法 → 尋找適合的英文表達 → 說出英文

隨著接觸的英文愈來愈多，常用的單字、搭配詞、語塊和句型愈來愈熟悉，再加上反覆提取與實際使用，有些英文表達會變得愈來愈容易取得。最後，我們想表達某個意思時，不一定還需要先形成完整的中文句子。例如剛開始看到「非常擔心」，可能還需要想：「這個英文怎麼說？」

但是經過多次提取與使用之後：be deeply concerned about，可能就會更快地出現在腦海裡。這也是語言自動化（automaticity）想要達到的方向之一：讓熟悉的語言資源能夠更快速、更少費力地被使用。

所以，我現在不太想把「中文腦」和「英文腦」當成兩個完全對立的概念。問題也許從來都不是：「講英文的時候到底能不能想中文？」而是：「當我想到中文時，我是在逐字翻譯，還是在思考這個意思如何用自然的英文表達？」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很像，卻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學習方式。